選書動機:
閱讀這回事總像是走在山裡面,以及山裡面的光。
光,有明,有暗。
而唐諾的書寫對我來說就像是一片陽光下的草原。
當天討論及來不及說出口的:
- Losepacific:
《畫百美圖的俠客 金蒲孤》這一篇覺得像是對現代藝術理念的看法,由「技藝」(唐諾非常看重,且認為會發光的事物)轉向概念主導行動、作品(也就是現代美術館常看到的「無法自己證明自己的作品」,必需依靠解說,作者背景,時代環境、藝術史發展脈絡才能獲得意義。而作品的產生充滿隨機因素,就算具有「唯一」性,這個「唯一」卻不需要任何多年反複的訓練、修行、天賦,或許,換一個吊牌,換一個名稱,它就不成為自身,有點接近於服飾買賣的概念,明明是同一家工廠流放出來的商品,經由被認可的通路貼上標籤,就是正版,就有其時尚的價值和價格,除此之外的淪為A貨或盜版,哪怕是一樣好。)
而《回憶四十年前柏林童年的 本雅明》裡面提及處於這個真假難辨時代(某一件現代藝術品是真的好還是假的好、某個書法是真的寫得好,還是因為他是某人寫的,所以好?)的我們容易走向「不輕易相信」的聰明,而這個聰明常讓我們失去「獲取潛藏於第一眼以下的真相,等不到第一眼以後才慢慢顯現的變化」
「觀看時間」的長度這一主題在往後的篇章《在湖水上唱歌跳舞的 卡欽那》再度浮現「這些較困難較深一層的問題,於是對聽者有較大較嚴苛的要求,聽者必須長時間的更專注更富耐心,不只用於當下的傾聽,還包括之前的知識準備和之後的思索消化和做出叛斷,判斷尤其令人痛苦;更要命的是,諸神衝突,這些問題可能是並沒最終解答或說不只一個答案(如邱吉爾說的,十個經濟學者給了我十一個答案,凱因斯一個人講了兩個),人起心動念,認真的追隨,卻一再發現自己像參加那種黑心旅行團一樣,被拋棄在一個茫然無依、東西南北都錯亂的陌生之地。」
因素不只「真假難辨的時代」、「不輕易相信的聰明」、「內容的困難」、「人普遍的耐心程度」,更牢不可破的是「這也是昆德拉說的,我們人只有太短的生命、太少的時間。我們已發現、已創造了太多比我們一生長太多大太多的東西。p468」
- 小秘書:
- 瑄卬:
- 小法:
- 劉子暐:
文摘:
- 研究食物歷史、烹調歷史的人告訴我們,諸多烹調技藝,其實最原初是食物的某種特殊保存方式,煙燻、曬乾、風乾、鹽漬、控制發酵腐敗、在酒中加糖云云,在那樣一個還沒電冰箱、也沒真空包裝的年代。說回去這個,並不是要一筆抹消演化、還原為那種可厭的單一功利性,恰恰好相反,這是為著想多知道些這一路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人艱辛的做成功什麼事——一方面,某種特殊技藝的發生是為著克服當時某個現實限制,但它通常不會只停在這裡,它會順此繼續前行演化,最終,某一地的特殊限制,往往還會成為最富意義的推動力量,把此一技藝推到某個奇異的遠處和高處,而且自身完成豐饒完整的美,再不容易讓我們看出來已被它包藏於核心深處、第一顆小石子般的原初功利目的;可是另一方面,特殊推動力量的此一限制也仍是限制,它也同時攔住了某些其他可能,就算時移事往,原有的現實限制早已消失解除,它也不見得大赦般願意回頭而且就能夠回頭,只因為技藝是堆積的、自我累進的,還是人用以安身立命的。 p169
- 小彌爾告訴我們(他已比古老真理信仰年代、相信善會得勝的人世故的退後一步了),說真理會被擊敗甚至會被徹底殲滅,但真理有個美麗的頑強特質,那就是它總會再被說出來,也許相隔一段時日在另一個地方由另一個或另一些人,如此一次一次直到它獲勝實現或至少站穩腳跟為止。p202
- 如果現實一再重複卻沒有人難為情,那麼思想在面對不斷重複的現實時終會沉默下來。p203
「就像一個詩人,寫著他最偉大的詩篇,使用的卻是某種特別的墨水,寫下的字跡瞬間消失無蹤。」
知道的人愈多,並不自動累積成覺醒,更常出現的其實是厭煩。p203
- 說到底,文學的基本工作單位是個人,從發想、實踐到完成,更多時候它是背向世界的,尤其還非得從集體、從群眾、從一般性的流俗成見那裡掙脫出來不可。p206
- 但這回我最想講的是《羅莉塔》,納布可夫親口講,小說啟始於一則新聞報導,一幅畫,應該是發生在法國巴黎,有科學家老套的探討黑猩猩使用工具的智能(人為自己下了不當定義所引發的一連串麻煩和補償),果然教會了牠使用畫筆繪圖,科學家開心的展示了實驗成果,但納布可夫講這是一幅心酸到讓人絕望的畫,這個可憐的傢伙畫出牠眼前看見的第一個東西是黑色柵欄,也就是關牠的籠子。p296
本雅明是個容易相信的人,而不是個懷疑的人,事實正如他所說的,就像你一直盯著一塊岩石,看得時間夠久,某個圖像、某隻動物的身體或牠的頭才開始浮現出來。以前,人們也是這樣看頭頂星空的,以一生時間,或一代一代,緩緩看出它的細微變化和規律,看出它的一個個圖像————只是,這些個星空圖像,以及它的規則和它的意義,哪些是事實真相、哪些是隱喻和啟示、哪些只是單純的角度錯覺(空間的、時間的)、哪些就只是幻象以及我們自己無可遏止的希望?
無論如何有件事必定是對的,這是相信的人才做的事,懷疑者的目光不會是精細的,懷疑的人會早早走開,很難長過第一眼的時間,因此不容易獲取潛藏於第一眼以下的真相,等不到第一眼以後才慢慢顯現的變化,當然也得其所哉不被其錯覺所欺騙————我們說,人類的認識之路,大體上如納布可夫講的是一個不斷逼近真相的過程,但也許並非全部如此也非能一直如此,有些長路會被廢棄,有些東西會得而復失,在懷疑的目光中回歸單純的一塊岩石,在我們小心翼翼的、所謂有一分證據講一分話的禮貌話語中殞沒,這不是人認識能力的極限,卻是現實的盡頭;也許我們甯可喜歡這樣,比較輕鬆舒適,比較事事遊刃有餘而且看起來比較聰明。我猜,格雷安‧葛林是充分意識到這個,他很奇怪,心性上他是個最多疑的人,又活在最容易拆穿一切的老英國,卻也是一個拚命要相信、上天下海期待被說服的人;他對比方說天主教和共產黨都是這樣,早早背棄卻不真的走開,彷彿牢牢記得這裡頭有他相信的東西,有一絲微光,在某一刻曾感動過他。要命的是他又完全清楚其代價,《事情的真相》裡,斯高比因此走入煉獄永生不赦;《權柄與榮光》裡威士忌神父選擇相信一定會背叛他的混血兒,果然被告密而死;《喜劇演員》裡,馬吉歐醫生因相信而犧牲,但不相信而存活的布朗如此欣羨他,並一直記著醫生告訴他的:「如果你失去一個信仰,記得趕快再找一個信仰來代替它。」;《一個燒毀的麻瘋病例》裡,葛林(或說書裡那個虛無到生命已一無所有的奎理)引述了巴斯卡的這句名言:人總要賭一下自己的迷信。p314
分類原是進步,但這事得有個限度才行,必須小心翼翼些,必須努力保持一念之初的清明,必須稍微認真的計算代價,好避免一連串糟糕的事連鎖發生,比方人的放縱和虛無是其一,這是最容易發生的,也是誘發往下連鎖反硬的核心裂解;比方這很快不再是知識進展的必要,而是商業的欺瞞和恐嚇手段(如今全世界最肆無忌憚分類命名的,不是亞當不是詩人不是學者,而是日本商人不是嗎?創造了一堆偽知識、一堆時尚消費、以及一堆糟糕的不成立的字詞);比方,就像已故生物學者古爾德殷殷告訴我們的,這反而有礙於、讓我們遺失掉更重要的認識、更完整的真相和演化故事————
古爾德勸告我們,絕大多數已有的生物學亞種命名是不必要的,也不具備傳種繁衍的生物性理由。我記得古爾德舉了拉丁美洲的蝴蝶為例子(這是今天地表上最多蝴蝶的地方),攤開一紙大分布圖,手指著讓我們看出來,各地區蝴蝶花紋及其形態的微差,是連續性的發展性的,毋甯揭示一整個更珍貴也更動態的演化訊息,我們因此看出來牠們的遷徙路徑,牠們抵達不同棲息地點的調整適應,看到牠們和各地花種、動植物、天候溫度等等的生動聯繫,看到這樣纖弱的生物體(想想那樣的翅膀,在此同時看起來強壯多了的有袋類整個滅絕了,只存留在隔離的澳洲大陸)和一整個南美大陸、跟嚴酷大自然千萬年時間討價還價的躲避抗衡演化,古爾德總是動情的說生物的演化故事是狀闊美麗繽紛的,真的是這樣。但這些、這樣的圖像,在方便歸類歸檔的亞種命名切割之下,很容易瞬間完全消失,乃至於發生《聖經‧創世紀》式的錯覺,以為牠們在天地之初就是不相同的、沒關係的、分別存在那裡的;命名的強調不再帶來新的認識,而是遺忘,利於懶人和惡人。古爾德當然也沒忘再提醒我們一次,人的亞種分割更是毫無必要,黑人白人黃人那一點點膚色體形的微差,一樣保存著百萬年的演化真相及其線索、故事,不是為著提供殺人迫害人的科學理由。p328
- 最近我又多得知一個很計較的說法,說這裡的馬跡不是那種蹄鐵重重踏出的大腳印,馬指的是「灶馬」,也就是螽斯,由它如此纖細的腳,這麼輕的身體所走過的幾乎不見凹陷的行跡,比對著頭上透光接近透明的蜘蛛絲,都一樣只有極其專注的眼睛,在某個特殊角度、在某種光影之中才會看見,「日色五華無覓處,卻在蛛絲往來中」。p399
如今,說服的困難愈來愈在聽者這一側,而非說者——我自己以為,這其實是進步的結果,也許還是一種難以避開的結果。簡單講,隨著人類認識認知的緩緩進展,那些比較簡單可信的已一一化為基本知識不再困擾我們(儘管一定還有人相信太陽繞著地球轉,或地球已存在幾十億年後上帝又花六天創造了世界),如今留下來的,通常已不再能求助於「人人都有的真實無可辯駁的經驗」,無法用人人可聽懂的話直接講出來,這讓我們想起大物理學者普朗克說的,他曾要求數學方程可獲得的結果都「必須被轉譯為我們的感官世界的語言,如果它們對我們有任何用處的話」,但這其實是一個深深憂慮的、近乎絕望拉不回的最終呼籲,事實我們都知道,物理學到他、到波爾和海森堡這批了不起的量子論者之後,令人感傷的真相是,感覺及現象的世界和物理學的世界已徹底斷裂開來,物理世界的宇宙,不只是一般語言描述不可能,就連在我們的想像裡都無法是個「模樣」。
這些較困難較深一層的問題,於是對聽者有較大較嚴苛的要求,聽者必須長時間的更專注更富耐心,不只用於當下的傾聽,還包括之前的知識準備和之後的思索消化和做出叛斷,判斷尤其令人痛苦;更要命的是,諸神衝突,這些問題可能是並沒最終解答或說不只一個答案(如邱吉爾說的,十個經濟學者給了我十一個答案,凱因斯一個人講了兩個),人起心動念,認真的追隨,卻一再發現自己像參加那種黑心旅行團一樣,被拋棄在一個茫然無依、東西南北都錯亂的陌生之地。《百年孤寂》裡(豈只是國族喻義而已,那是小說讀得不夠好的人講的),人們奮勇追隨老阿加底奧,第一次成功的建造了馬康多,第二次歷盡千辛萬苦卻發現被一大片污濁起泡、灰撲撲的大海給擋住去路「哪裡也去不了」,第三次,就再沒人肯跟老阿加底奧走了,包括他強韌耐磨如一張牛皮的妻子歐蘇拉。
我最近和我從政的老朋友鄭麗文也談到這一個可能的政治趨勢——如今我們該擔心的極可能不再是執政者的長期掌權不下台(這一直是人類政治、尤其是民主思維的核心憂慮之一),而是執政者的動輒替換,像日本那樣已達滿街找人當首相的地步。原因很簡單,政治的經驗也是累積的、進步的、一一化為Sop的,如今留給執政者的,除了經常性的作業之外,通常只剩那些不斷被延擱下來的「50% VS. 50%」棘手問題。這不出兩回爭議就足以瓦解掉政治領袖人物經年累月而來的權威性和魅力,包括神樣的緬甸翁山蘇姬可能都不免,更何況那堆早該打回原形的裝模作樣政治人物;而我們又知道,有時還非得仰靠這樣的權威和魅力不可(如韋伯所言),這才有機會做那些背反民調、悖於流俗成見和人們當下利益的最困難之事。台灣這二三十年消耗下來,剩誰還有所謂一言九鼎、人們還願意先相信的人物,大體上就剩一個彭總裁了不是嗎?
也許人類看到了他難以擁有的東西,也許漢娜‧鄂蘭講得對,一直以來人們並非被「說服」,不是以前的人比我們聰明有知識聽得懂較困難的話語;而是通過「權威」的服從,也就是,人們至少不是把人數多寡做為凌駕一切、四下侵入的判準,每一個智性的小世界保有它隔離於,獨立於現實唯一世界的存在及其自身之路,在裡面,人數多寡甚至是反向指標,根本上,人必須想辦法躲開自身歷史引力的拉扯,才有機會企及、獲取、留存那些超過自身的東西,溢出這一現實世界之外的東西。這裡,我們多看一下漢娜‧鄂蘭的這番話,她說得很認真而且很勇敢——「既然權威總是要求服從,它就常常被誤解為權力或暴力的某種形式。可是權威排除外在強制手段的使用,在使用強力的地方,權威本身就失敗了。另一方面,權威也與說服不相容,說服一平等為預設並通過論辯的程序來進行。而在運用論辯的地方,權威就不起作用了。與說服的平等主義秩序相反,權威秩序總是等級的,如果權威根本上可定義的話,它必定既和暴力的強迫對立,也和經由論辯的說服對立(一方面命令,另一方面服從的權威關係,既不是基於共同理性,也不是基於命令者的權力;等級制本身是命令者和服從者共享的,雙方都認同等級制的正當性和合法性,在等級制中他們都有預先規定好的牢固地位)。」「暴政和權威政府之間的區別,從來都是暴君根據他自己的意志和利益來統治,而最冷酷的權威政府也受法律約束。后者的行為受根本非由人制定的法則(比如自然法、上帝律令或柏拉圖式理念)檢驗,或至少受那些並非由實際掌權者制定的法律檢驗。在權威政府中,權威總是來源於一個外在的、優於它自身權力的力量。」
哈伯瑪斯再正確不過的指出,當前人類世界的大麻煩,正在於由絕對平等原則建構的國家、和由等級制建構的社會,這兩者的難以和解及其無止無休衝突。誰占上風呢?當今的意識形態傾向於前者,後者處於一種只做不說的噤聲狀態——平等自由,以及想辦法讓人活在一個民主的國家裡世界中,做為人類最基礎性的權力和權利,應該沒什麼腦筋正常的人會異議,包括總是講「人們濫用投票箱遊戲」的老波赫士在內,思考者書寫者要求此一權力和權利的幅度弧度,本來就遠多於、高於、深於一般人,人們不感覺受侵犯的部分他往往彆扭的感覺被侵犯(比方納布可夫要求有不被遍地歌聲和夜間大卡車聲音侵犯的自由,比方我相信人有抽菸乃至於自毀自殺的自由)。但有點始料未及的是,如今這樣權力和權利的執行,該說更經常性或說更有效使用,已不在起點而在末端,不在引出看法展開討論,著眼的是個體、少數和異議者,而是廣泛的用來中止討論消滅問題,尤其是那些最複雜最難解難知的問題,直接跳到結論(合法的結論),讓那些人閉嘴。數量是用算的,只需動用眼睛和手指(仍是眼睛和手指),可以不必進入內容不必交待理由,判斷由此也變得輕快起來,個體躲入人群之中如同隱去,判斷的沉重責任負擔和事後的懊悔找不到你,不是有罪各自承擔而是大家一起來。
投票箱是遍在的、隨時的,凡有數字統計處皆是,民調、收視率,臉書的粉絲人數好友人數和按讚人數、電影和演唱會票房、書店排行版、百貨公司周年慶來客數和銷售總額等等可以一路羅列下去——我不是學新聞的,但書架上有關大眾傳播的書籍從理論到實務的操作實踐暨其追蹤反省仍足足佔了兩大排。這個行業銜接著人類的睿智界和常識界,有型塑一整個現實世界、決定每一個人生命樣態的力量,工作的覆蓋層面何其廣大,要想、要認真追究、要小心翼翼取捨、要努力堅持和防範的事何其多何其專業,但如今有了收視率調查替換這一切,這些老書連同它們講的想的憂慮的期待的,便可以安然復歸沉睡,再不必擔心有誰來吵醒它們了。p580
年輕時候的唐‧麥克林歌唱文生‧梵谷,以這麼一句過於悲憤的話做為結語:「這個世界『不配』擁有一個像你這麼美麗的人。」——我倒覺得還好,人類世界,其實代代不乏某些歷史引力拉不住、動不動從這個現實世界伸頭出去的秀異之人,也許,即使在你我這樣的「正常人」身上,我們也多多少少總有不合適不相容於這個當下世界的某些特殊成分;也就是說,當下現實世界「不配」擁有的東西多了,差別只在於我們如何看待、處置這些多餘的人、多餘的思維和情感。真正奇怪的是,來到我們這樣一個時代,較之人類歷史的任何一個時刻,按理來說,我們有遠較富裕「剩餘」的物質條件,人們對各種思維成果和言論乃至於所謂的異端邪說(目前這類胡言亂語充斥於台灣的黃金時段談話節目之中,因為收視率的緣故)也較為寬容不畏懼,更何況,我們已擁有人類歷史以來最驚人容量的存留技術和相關配備,偉大的亞歷山大圖書館不過是一塊晶片一張隋身碟不是嗎?我們鉅細靡遺到幾乎半個世界人今天晚餐吃什麼都拍照存證下來不是嗎?怎麼可能會留不住那幾本書、那幾個人?但原來存留不是這個意思,不真正取決於這些外部條件,不是那種大而化之彷彿自動完成的有閑階級主張;真正的存留必須通過人認真、鄭重其事、而且耐心的選擇分辨才得以完成。首先,人必須不屈從於人群,適度的隔絕人群的洶洶聲浪和成功耀眼的強光,讓自己整個人尤其是眼睛耳朵習慣處於、適應於光度較低、聲音較微弱的各個角度,一種微光和低語的世界;其次,這往往是一個長時間的工作,無法興起而來興盡而去,不只因為鑑識和鑑賞是如此精緻耗時的作業而已,更因為鑑識、鑑賞是一種長期養成、最難以獲取還最難以說服人的能力,人不可能認出來他知道太少、距離太遠的東西,擺到他眼前都沒用;也因此,存留還不是一紙清單一次完成,那叫做窖藏,存留的更根本場域在於人的記憶之中、人不絕如縷的言談之中,否則就像愛默生講的,那不過是一個裝著死人和死物的墓穴,或用我們當前的話來說,是一個無謂而浪費的蚊子館而已。p574
《盡頭》不拿來戰鬥的甘道夫魔法值:

http://mag.nownews.com/article.php?mag=7-81-9740&page=4
回覆刪除以下摘自上方連結:
過去這段日子裡,我覺得任何一個高遠的東西,把它用較簡單的話說出來,我認為那不但可能,而且是必要的、非如此不可。但另一面是,這仍是簡化,仍是舍棄,你不斷感覺有很多好東西被刪除,不斷從指縫流失掉,我當然也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件很糟糕的事。
把難的東西用簡單的方式講出來,往往也製造出一種迷思,尤其在那我們這個思維民粹的時代,人們愈來愈以為,某個東西若無法在第一時間用最簡單的話說清楚,那就代表這東西不重要、甚至胡言亂語了。在翻譯的過程中我一直感覺到這個拉扯,有些讀者信任你,他願意因此再追回去那個完整作品本身,也有些人告訴我他看了我的導讀再不想回去看那個小說,這可能是對我一種誇大的讚譽方式,但總讓我背脊一陣發冷。
並不是所有偉大的發現都能用三分鐘讓所有人聽懂,如果一個時代變成這個樣子,那真的是滿可怕的。一個人可能用三十年、五十年的時間去建構一個東西,有時候不是要故弄玄虛,大部分的書寫者都經驗性的知道,他就是沒辦法把這個說得更簡單,他只能用他所能想到最簡單的方式說出來,包括福克納,他的《喧囂與騷動》看起來這麼複雜,但對他來說很簡單,就是一個方式講不清楚,就再加一個,加第三個、第四個,最後再加一個後記,就只是為了把這件事情講清楚。
另一個問題是,我看比方說楊照、梁文道、還有以前的詹宏志等等,這幾個做同樣解釋工作的人,我總替他們感覺有點委屈。每個有志氣的書寫者都不願自我重複,但解釋者必須一次一次說同樣的話,這意味著,你必須舍棄某部分遠行的心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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